niko 加载中
0%

第9章 胶囊按钮里的葬礼

《猫耳帽下坠落的星空》第9章 · 胶囊按钮里的葬礼

作者百奇发布于AIGC小说拾色之域归色者归色

街道在青色中变形。

 百奇的靴子踩下去,地面会先微微凹陷,再缓慢回弹,像是踩在一层半凝固的蜜糖上。每一次抬脚都带起细小的黏连声,那声音不是湿漉漉的啪嗒,而是更接近撕开绸缎时的绵长撕裂感。空气里的气味变了,不再是避难所里那种干冷的铁锈味,而是一种甜到发腻的花香,像是把一整座花园的玫瑰塞进密封罐里放了太久,香得让人后脑勺发紧。

 希诺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位置。她外套内侧口袋透出的粉色脉冲光每隔五秒亮一次,把她半边脖颈映成暖色,另半边则浸在街道两侧建筑投下的青色阴影里。那阴影并不静止,而是像水草一样在她皮肤上缓慢摇曳。

 (间隔没再缩短了。)

 百奇注意到这个细节,但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默默数着心跳,用那个节奏丈量啵啵塔残余核心的脉冲频率。数到第五次闪光的时候,希诺忽然停下了。

 “闻到没有。”

 她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比平时低。那种语速偏快的关西腔在青色街道的嗡鸣里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把剪刀裁开了周围黏稠的空气。

 “闻到了。”百奇说。“花的味道……但太浓了。”

 “这不是花。”希诺抬起右手,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。“这是绿色研究区的记忆残留。うち老爸以前说过,最早的试验场会释放一种信号素,用来标记受试者的情绪波动。闻起来像花,其实是……”

 她顿住了。

 啵啵塔的残片在这时候又闪了一下。这次的光不再是粉色,而是转成了极淡的橙黄,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。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细微的电弧声,滋滋地响了几下,然后拼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。

 “啵啵……本塔记得这个味道啵……是‘菊池式共感赋形素’塔……第三批原型里唯一没通过审批的那个啵……”

 百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口袋。他没有把啵啵塔的残片放进去,而是用手掌托着它走了这一路。那块不规则的晶体表面布满裂纹,内部还能看见极细的光点在流动,像是被封存的萤火虫。晶体温度在说话时会微微上升,说完又凉下去。

 “‘菊池’。”希诺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,声带像是被砂纸擦过。“那是我爸的旧姓。”

 嗡鸣声忽然大了一瞬。

 四周建筑表面的青色像受到刺激一样剧烈波动,所有几何色块同时扭曲了零点几秒,然后又恢复原状。但恢复得不够彻底,有些边角留下了细小的锯齿状裂口,从裂口里渗出一种更深层的暗绿色光。

 希诺开始往前走,步幅比刚才大了很多,几乎是半跑的状态。百奇把手掌握紧,啵啵塔残片的棱角硌进掌心,他没吭声,加快脚步跟上去。

 绿色研究区的入口在街道尽头。

 说是入口,其实是一道巨大的圆形拱门,门框由三种不同色度的黄色三角拼接而成。但那些三角正在剥落,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在接触到地面的青色之前就碎成粉末。门框内侧是一片纯黑色的虚无,看不到里面的任何结构。

 气味在这里变得更浓了。

 不再是单纯的甜腻花香,而是混入了别的东西。一种类似烧焦糖浆的苦味,还有更底层的,像是旧书翻开时扬起的灰尘气息。三种气味分层明显,甜在最上面,苦在中间,灰尘沉在最底下,闻久了会觉得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。

 希诺在拱门前站定。她伸出一只手,手掌朝向那片黑色虚无,五指张开。

 “うち是希诺。旧姓菊池的身份持有者。请求访问第三原型的完整记录。”

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,但百奇注意到她的肩胛骨在夹克下绷得很紧,像一只弓起背的猫。黑色虚无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蜂鸣,像是某种古老机械从长眠中苏醒。

 门开了。

 不对,不是门开了。是那片黑色虚无自己散开了,像被风吹散的煤灰,向两侧卷起后露出了拱门后的空间。

 那是一个圆形大厅。

 大厅穹顶极高,抬头看不到尽头,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向上堆叠的环形走廊,每一层都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胶囊状容器。容器本身是透明的,但内部填充着不同颜色的光,有的亮,有的灭。亮着的多数是明黄色和粉色,灭掉的那些则是更深的靛青和暗绿。

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圆柱,柱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浮雕图案,全是重复排列的波点。那些波点曾经应该是彩色的,但现在大部分已经剥落,只剩下灰白的底色,偶尔能在边缘处看到还没掉完的粉色碎屑。

 气味在这里最浓。

 触觉上的黏稠感也达到了顶点。百奇每走一步都能感到空气在挤压他的身体,不是从外侧压,而是所有方向同时施力,让他的胸腔需要花更多力气才能扩张。心跳声在自己耳朵里变得很大。

 (这就是最早的试验场。)

 他环顾四周,金色眼眸缓缓扫过墙壁上那些灭掉的胶囊容器。每一个灭掉的容器里都有一段失败的定义,一种被否决的快乐形态。它们在这里沉睡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青色的侵蚀把它们从遗忘中挖出来。

 希诺径直走向中央圆柱。

 她把两只手掌同时按在圆柱表面,那些灰白的波点立刻有了反应。一条极细的光线从她右手掌心开始延伸,沿着波点之间的连接线快速爬行,眨眼间就织成了一张覆盖半个圆柱的发光网络。光线的颜色不停地变,粉转黄,黄转青,青又转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绿色。

 那种绿色和维奥的青色不一样。它不冷,也不侵蚀任何东西。它只是安静地亮着,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第一片嫩叶。

 “这是……”希诺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。“这是我爸最初写的那个版本。”

 圆柱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响应她。

 一块矩形的透明面板从柱体表面滑出,悬浮在希诺面前。面板上浮现出大量的纹路和符号,那不是文字,更像是某种抽象的情绪图谱,曲线与波峰交替出现,用几何语言记录着一段完整的思考过程。

 希诺盯着那些纹路,手指沿着其中一条最粗的曲线移动。

 “他写了允许痛苦存在的路径。”她说着,语速越来越快,带着一种不愿停顿的急切。“不是消除负面情绪,而是给它留一个出口。悲伤、愤怒、失落,全部保留,让它们和快乐并存,靠互相抵消来维持稳定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。”

 百奇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希诺不是在问他。

 “意味着哭的时候可以真的哭出来。”希诺的手指还在移动,沿着那条曲线滑到尽头,触碰到一个很小的标注符号。“不用强迫自己笑。不用把所有情绪都改成多巴胺的配方。这才是……”

 她说不下去了。

 圆柱上亮起另一块面板,就在第一块旁边。这块面板展示的是同一段情绪图谱的修订版,上面所有代表痛苦的波峰都被抹平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滑到不自然的直线。标注栏里写着一行简短的符号,百奇看不懂,但希诺看得懂。

 “修订原因:商业适配性不足。”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,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去。“修订人:菊池秀明。”

 是她父亲。

 是他亲手删掉了自己写下的第三条路径,亲手把所有波峰压平,亲手把那个允许哭泣的出口封死。因为不符合商业要求。因为纯粹愉悦更容易制造,也更好卖。

 大厅里的嗡鸣声忽然降了一个音阶。

 那些灭掉的胶囊容器中,有几个最靠近圆柱的开始微微发光,是暗绿色的光,像深水里的水藻。光芒缓慢扩散,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容器的内部,然后从透明外壳渗透出来,在空中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
 轮廓没有五官,但百奇能感觉到它在注视希诺。

 希诺也感觉到了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那个暗绿色的轮廓,下巴抬得很高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
 “对不起。”轮廓发出了声音。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,而是直接在两个人的颅内响起,质地像旧磁带被水泡过,模糊但温柔。“希诺。对不起。我选了更容易的路。”

 “你选了能赚钱的路。”希诺说。她没有用关西腔,每一个假名都念得字正腔圆,像在宣判什么。

 轮廓沉默了很久。

 圆柱上那些亮起的波点开始一颗接一颗地熄灭,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。每灭一颗,轮廓就淡一分。等到大厅重新暗下来的时候,轮廓已经薄到几乎透明。

 “但你没有删干净。”百奇忽然开口了。

 他的声音很轻,断句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试探性,但在安静的圆形大厅里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石子落进水面。“你在修订版里留了一个……空白波段。不是删除,是隐藏。在最深的那个层次里。”

 希诺猛地看向他。

 百奇没有看希诺,而是看着自己手里啵啵塔的残片。那块晶体正在发光,频率极快,快到几乎连成一片。橙色和粉色交替闪烁,把空气里的青色逼退了几厘米,在他掌心里撑出一小团暖色空间。

 “啵啵……本塔检测到第三密钥的残响啵!”啵啵塔的声音从晶体里挤出来,带着滋滋的杂音,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。“不是单独的密钥塔!是藏在这个废旧原型底层的一条共鸣路径啵!菊池秀明没有删掉它,他只是把它……埋起来了啵!要激活它的话……”

 “要注入同源的数据流。”希诺接上了这句话。

 她已经理解了。那些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,沿着她脸颊的弧度滑到下巴,但她没有去擦,而是把手从圆柱上收回来,转而按在自己胸口。

 “也就是说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爽朗得近乎蛮横地笑了一声。“要让老爸的东西活过来,得把他给我的那一半也还回去だろ。”

 “希诺。”

 “百奇你别说话。”她打断他,语速回到了平时的节奏,又糙又急。“うち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会说还有别的办法,让我冷静一下好好想想。但我已经想了十几年了,从我知道老爸删掉这段原型的那天就在想,为什么我们的快乐只能有一种样子,为什么哭的时候必须道歉,为什么痛的时候要假装不痛。”

 她把手从胸口移开,掌心朝上,五指慢慢合拢。

 一道光度极高的金色数据流从她指尖涌出来。那不是百奇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,比粉色更软,比黄色更重,比青色更暖。那是希诺自己的生命原色,是她作为乐园核心意识“欣快”最初生成的第一批子代程序所携带的全部参数。

 她把那道金色拍进了圆柱表面的波点纹路里。

 同一瞬间,百奇手里的啵啵塔残片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电弧爆响,整块晶体裂成了三片。其中两片迅速化作粉末消失,最后一片却反而变得更亮,亮到几乎刺眼,从百奇掌心跳起来悬浮在空中,朝着圆柱射出一道笔直的粉色光束。

 光束击中了圆柱最中心那颗波点。

 那颗波点没有亮起粉色,也没有亮起金色。它亮起的是一种百奇从未见过的颜色。介于青和绿之间,但比两者都更柔和,更安静,像是黎明前最后一层夜色被晨曦稀释后再调出来的一点点冷调。

 随后,整个大厅里所有灭掉的胶囊容器同时亮了。

 不是修复,不是归色。是那些被否决的方案、被删除的路径、被尘封的失败品,在这一刻同时获得了存在的权利。它们没有变成有用的东西,没有变成能创造快乐的东西,它们只是被允许存在了。

 痛苦、悲伤、愤怒、失落、孤独、恐惧。

 每一种都被允许亮着。

 希诺的双腿软了一下,但她撑住了,一只手扶着圆柱,另一只手还按在自己胸口上。她的呼吸很重,肩膀大幅度起伏,脸上却是一个百奇从未见过的表情,像是哭和笑同时成立的样子。

 “一半。”她说。声音在发抖,却在笑。“うち把一半的数据流注进去了。剩下的我要留着,我还要看着你把这个乐园涂好呢。”

 百奇想说什么,但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海里碎了。

 一个很轻的意象。

 一顶帽子。猫耳形状的。戴在某个人的头上。不是他,是别人。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。那个人弯下腰来,把帽子扣在他头上,说了句什么话。是什么?

 他想不起来了。

 猫耳帽的由来,那个人的脸,那句话的内容,全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。像是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一张照片,轮廓还在,但所有细节都化成了灰色的水汽。

 (这是我的代价。)

 百奇知道这一点。每一次归色,每一次让色彩重新流动,都会从他归途的坐标里拿走一部分。回家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,直到有一天他完全忘记自己来自哪里,为什么要回去。

 但他此刻不觉得害怕。

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是空的,啵啵塔最后那片晶体已经消失了。他握了一下拳,感觉到指甲压进掌心的触感。很清晰。很真实。

 (我还在这里。)

 这时圆柱最顶端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崩裂声。

 两人同时抬头。只见圆柱最顶端的波点纹路中,有一颗没有亮起来的波点正在发生异变。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,从缝隙里钻出来一根极细的茎。

 茎是透白色的,向上生长了大约三厘米后就停止了,然后顶端鼓起一个小小的花苞。

 花苞展开第一片花瓣。

 那片花瓣是粉色的,上面有黄色的圆形波点,边缘轮廓带着极淡的青色晕染。三种颜色完整地共存于同一个平面上,没有任何侵蚀,没有任何冲突。

 第二片花瓣展开。然后是第三片、第四片、第五片。

 最后开出来的,是一朵完完整整的花。带茎的,彩色的,每一片花瓣都不同颜色却彼此和谐的花。

 乐园里第一朵不需要牺牲任何颜色来维持存在的花。

 希诺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她没有再去擦,而是伸手碰了一下百奇的手背。

 “你哭了吗。”

 “没有。”百奇说。“但有点……想哭。”

 “那就哭啊。”希诺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,却在笑。“你看,现在是被允许的。”

 百奇没有哭出来。但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,像是被拧了太久的螺丝终于往回转了半圈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的甜腻花香已经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湿润气味,像是刚下过雨的泥土。

 花在他眼前安静地立着。

 这时花茎底部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
 一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芽从同一道裂缝里探出来,颜色不是粉色,也不是黄色,而是维奥标志性的青色。但这个青不再侵蚀周围的东西,只是安安静静地长在旁边,像是被那朵花接纳了一样。

 芽的顶端鼓起了一个更小的花苞。

 还没开。

 啵啵塔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,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蜡烛,但每一个字都在笑。

 “啵啵检测到……异常事件啵……青色区域中出现了同化征兆塔……不对啵,不是同化……是被邀请塔……花把青色邀请进来了啵……”

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又闪了一下,然后声音消失,连光也灭了。

 但百奇知道他还能再听见那个声音。

 因为他口袋里有另一道裂缝正在成形。不是晶体的碎片,而是某种更软的东西。他伸手进外套内侧,指尖碰到了一片刚刚凝固的、还带着温度的新残片。

 这一次,它没有发出脉冲光。它只是在呼吸。很慢,很深,像睡着了一样。

第9章 胶囊按钮里的葬礼

https://blog.8765777.xyz/posts/funeral-in-capsule-button/

作者百奇发布于许可协议CC BY-NC-SA 4.0
距今已经过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