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褪色的霓虹与猫耳帽少年
《猫耳帽下坠落的星空》第1章 · 褪色的霓虹与猫耳帽少年
百奇最先感知到的,是耳膜深处某种持续的低频震动。那声音不像风,也不像机械运转,倒像是巨大生物在沉睡中偶尔翻身的叹息。他睁开眼,看见漫天粉色、青色与柠檬黄的光斑正从高处剥落,像秋天梧桐树脱去老皮那样,一片片打着旋儿坠入深渊。
坠落感就在这时猛地攥住了他的胃。
少年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,指尖却只捞到一把黏稠的空气,带着糖霜融化后的甜腻气味。那股甜太浓了,浓到几乎发苦,堵塞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。他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。像童年时路过糖果店橱窗,把脸贴在玻璃上深吸一口,但此刻的甜是烧焦的、过期的,像糖浆在锅底熬过了头。
脚下忽然亮起锯齿状的光纹。那些线条从黑暗中浮现,互相咬合着铺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街道,粉青黄的色块交替闪烁,像什么人用钝剪刀裁出的拼贴画。百奇重重摔落在街面上,膝盖磕出一声闷响,疼痛沿着骨缝爬上来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里攥着什么柔软的东西,一只黑色的猫耳帽,帽檐从中间断裂,露出内里灰白的填充物,像折断的鸟骨。
“……我的帽子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散开,没有回音。
站起身的时候,百奇终于看清了这座城市的全貌。与其说是城市,不如说是几何图形的狂欢,三角形的楼宇倒悬在头顶,圆形的窗户像气泡一样嵌在墙壁上,长条状的霓虹灯管从地面生长出来,弯曲成不符合逻辑的弧度。可这一切都在掉色。他亲眼看见左侧一栋洋红色的建筑表面正成片剥落,像晒伤后蜕下的皮肤,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网格。那些网格是规整的六边形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像苍蝇的复眼。
脚边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一个圆形的按钮,指甲盖大小,泛着即将熄灭的橙光。百奇蹲下身,指尖悬停在上方片刻,然后轻轻按了下去。
咔哒。
那声音出奇地空洞,像往枯井里丢了颗石子,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回响。按钮的光在他触碰后猛地亮了一瞬,随即彻底暗下去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不,有什么在发生。百奇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了,前方的街道像被无形的手撕扯着,色块大片大片地升腾而起,化作光的粉末飘散。锯齿状的裂缝从街尾蔓延过来,咬合的结构正在崩塌,发出类似冰块碎裂的脆响。
(要跑。)
念头刚浮起,他的手臂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
拽住他的是一团模糊的影子,触感像被揉皱的锡纸,又硬又轻,表面还带着微微的电流刺激。百奇被拖着跑了几步,耳边是滋滋啦啦的杂音,像老旧收音机没对准频道时发出的噪声。转头间他看清了那团影子的轮廓,圆滚滚的身体,短小的四肢,头顶竖着两根疑似天线的凸起,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锈迹,却有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,像两滴凝固的露水。
“别站着不动啵!要塌了啵!”
圆滚滚的生物拽着他拐进一条窄巷。身后传来轰然巨响,他们刚才站立的那段街道整个塌陷下去,粉青黄的碎片如烟火般绽开,又迅速被底下的灰白色吞没。巷子里有股霉味,像久未晾晒的棉被,潮湿而沉闷。百奇的后背紧贴着墙壁,能感受到墙面上那些几何纹样正在微弱地脉动,像某种生物的皮下血管。
“安全了啵。暂时啵。”
那生物松开他的袖子,往后退了两步,滋滋的电流声中夹杂着急促的喘息。百奇这才发现它身上有许多小小的口袋,鼓鼓囊囊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,褪色的亮片、弯折的吸管、半截荧光棒,还有几颗已经失去光泽的胶囊按钮。
“本塔叫啵啵塔啵。你是新来的,新来的都会被本塔捡到啵。”
“……我是,百奇。”他说,低头看了眼手里断掉的猫耳帽,试着把它戴回头上,断裂处硌得头皮隐隐作痛,“这里,是什么地方。”
“暗夜多巴胺乐园啵!”啵啵塔说这话时挺起了圆滚滚的胸膛,但马上又缩了回去,“以前是啵。现在你也看到了啵,到处都是褪色和崩解啵。连笑声都变质了塔。”
说着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胶囊按钮,小心翼翼按下去。按钮里传出的不是刚才那种空洞回响,而是一段扭曲变形的音频,像笑声被拉长了十倍,变成低沉诡异的嘶鸣。啵啵塔打了个哆嗦,连忙把按钮塞回口袋。
“听上去就像哭啵。”
百奇没有说话。他靠着墙,视线越过巷口投向外面那片正在凋零的城市。有什么东西在虹膜深处一闪而过,圆点状的残像,半透明的,悬浮在街道上方的空气里,组成一道断裂的弧线。他眨了眨眼,那些圆点仍然在那里。他又转头看向啵啵塔,对方正埋头翻找着口袋,显然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……那里,有东西。”百奇指向巷外。
啵啵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天线颤动了两下,发出困惑的滋滋声:“本塔什么都没看到啵。你看到什么了塔?”
“波点。断掉的波点图案。”
啵啵塔的动作停住了。它慢慢抬起头,那双露水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百奇读不懂的情绪,像是惊讶,又像是某种悲伤的了然。
“原来是这样啵。”它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,连电流杂音都轻了下去,“是欣快选中了你啵。”
“欣快?”
“这座城市的意识啵。或者说,这座城市本身啵。”啵啵塔的短小手臂在空中比划着,画出一个模糊的形状,“它一直在找人,找能够看见残像的人啵。只有看见残像,才能把褪掉的颜色归位塔。这叫归色啵。”
“归色。”百奇咀嚼着这两个字。他再次望向那些悬浮的波点残像,它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,像等待被重新拼拢的拼图碎片。可他同时又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抗拒,像胃里有一根细线被轻轻扯动,不痛,但让你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我不想,做这样的事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啵?”啵啵塔歪了歪脑袋。
“我不属于这里。我想回去。”
啵啵塔沉默了一会儿,天线耷拉下来,滋滋声变得断断续续:“本塔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啵。被欣快选中的人,本塔只见过你一个啵。以前也有过别的外来者,但他们都看不见残像塔。你不一样啵。”
(不一样?)
百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还残留着磕在地面上时的擦伤,微微渗着血珠,那红色在他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。是真实的血。疼痛也是真实的疼痛。他握紧拳头,朝巷口走去。
那些波点残像仍然悬浮在原处。靠近了看,它们并非完全透明,而是带着极淡的青色光晕,边缘模糊不清,像刚从什么画面上被硬生生撕扯下来。残像下方是一面菱形的墙壁,表面布满裂纹,裂纹深处隐隐透出灰白色的网格。墙壁的底色应该是粉色,但如今只剩下零星几块还在坚持着,其余地方已经褪成死气沉沉的灰。
百奇伸出手。指尖触碰到残像的刹那,一段不属于他的感知毫无预兆地涌进意识深处。那是颜色本身的声音。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,而是颜色在皮肤上震颤出的节奏。粉色的触感像绒布,温软而迟钝,青色的触感微凉,带着薄荷般的清爽,黄色则温暖干燥,像晒过的稻草。三种触感在他指尖交织,引导着他的手指去移动,去拼合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捏住了那片残像的边缘,轻轻往下牵引。残像顺从地移动,与他脚下的锯齿状街道产生某种共鸣,他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轻微震动,像音叉被敲响后的余韵。残像嵌入墙面裂缝的瞬间,那些断裂的波点开始重新排列,像水面上散开的油滴突然反向聚拢,一个接一个归位,发出细碎的、类似肥皂泡破裂的声响。
颜色从残像中心涌出来。先是淡粉,像冲淡的胭脂,沿着波点图案的轨迹流淌,填满每一道裂纹。然后是青色与黄色,像藤蔓般缠绕上墙面,重新染过每一片剥落的区域。百奇目不转睛地看着,闻到空气中那股烧焦的甜味正在变淡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息,像雨后泥土翻新时的清新,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酸。
他过去从未想过,气味可以有层次地展开,像一本书被人慢慢翻开。
但伴随着颜色回流的,还有别的东西。
毫无征兆地,百奇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扇窗。那是他记忆中的窗,木质窗框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,窗外有一棵树,他不记得是什么树,只记得夏天的午后,树影会透过玻璃投在书桌上,像摇晃的水纹。那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,他甚至能想起窗台木头上被指甲划出的细小凹痕。
可他突然想不起树的样子了。
树枝的形状、树叶的疏密、树冠的高度,这些细节在画面中像被橡皮擦擦拭着,一点点模糊,变成朦胧的色块。他使劲回想,却只看到一片空洞的绿。他甚至不记得那是棵大树还是小树,不记得它会不会开花。
“……啊。”
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被抽走了什么。手指从墙上滑落,指尖还残留着色彩的余温,但那种温度正在迅速冷却,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流走。
“你归色成功了啵!”啵啵塔惊喜地跳了起来,电流声也欢快了许多,“本塔看到了啵!那面墙变回来了啵!真的变回来了塔!”
百奇回过头,看着那面重新焕发色彩的墙壁。粉色像刚摘下的桃子,青色像初春第一片嫩叶,黄色像正午的向日葵花瓣。它们新鲜、饱满、生机勃勃,和周围那些仍在褪色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。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,像有什么东西也被一并抽走了。
“我忘了。”他说。
“啵?”
“树的样子。窗外那棵树的样子。”
啵啵塔安静下来,圆滚滚的身体凑近了些,它伸出手臂,犹豫了一下,轻轻碰了碰百奇的手背。那触感仍然是揉皱锡纸般的粗粝,但动作很轻,带着笨拙的安慰意味。
“归色是有代价的啵。本塔听欣快提起过塔。它说,每一次归色,都会用外来者回家的记忆作为燃料啵。不是欣快故意的,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此啵。”
百奇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望向那片已经恢复原样的波点图案,波点在墙面上排列成流畅的曲线,彼此呼应着,像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语言。他好像能读懂那语言,又好像完全读不懂。
刺耳的噪声忽然从远处传来,像金属被撕裂。百奇抬起头,看见一座三角形的塔楼正在缓缓倾斜,表面的大片青色正在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网格骨架。崩塌还没有停止。这面墙的恢复只是庞大城市中一粒微尘般的改变。
就在这时,所有的霓虹灯管同时闪烁了一下。
不是随机闪烁。那些弯成各种弧度、散落在街道各处的灯管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,粉色、青色、黄色,三色交织着流动,像被统一的意志驱使。光芒从灯管中溢出,在半空中汇聚成箭头的形状,一枚巨大的、闪烁不定的霓虹箭头,指向街道尽头的左转方向。箭头跳动着,发出低沉的嗡鸣,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,而是直接震颤在百奇的胸腔里,像心跳的节拍被人从外部同步。
“是欣快啵!”啵啵塔指着箭头惊呼,“它在告诉你下一个归色的地点啵!那片凋零街区是最近的崩塌点塔!如果不赶紧去的话,整片街区都会掉进数据海里啵!”
百奇看着那枚跳动的霓虹箭头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断掉的猫耳帽。帽子上沾了些灰尘,原本柔软的布料变得有些僵硬。他轻轻拂去灰尘,把帽子重新戴好,断裂的帽檐歪向一侧,遮住了他半边眉毛。
童年的颜色来过,又走了。带走了窗外那棵树的轮廓,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绿影。可那些被修复的波点图案此刻正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静静亮着,像深夜里不愿睡去的灯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
他迈出脚步,沿着锯齿状街道朝箭头指示的方向走去。啵啵塔在身后手忙脚乱地跟上,口袋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,间或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。霓虹箭头的嗡鸣在胸腔中持续震颤着,像一个未完成的问句,又像一句无法反驳的邀请。
而在箭头所指的远方,第二片凋零街区的边缘,裂缝正在无声无息地蔓延,吞没一路上的粉色、青色与黄色。有什么东西在灰白网格深处缓缓睁开眼睛,那目光冰凉而优雅,像陈列在玻璃柜中的古老藏品,不带愤怒,不带恶意,只带着审视残余物般的平静。
那个注视跨越了无数条崩解的街道,轻轻落在百奇后背上,一触即收。百奇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
身后只有正在凋零的城市,和散落一地的霓虹光斑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,可他认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。那目光里藏着一座他从未见过,却莫名觉得熟悉的,破碎庭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