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色广场的入口没有门,只有两棵枯白的树。
它们曾经是粉色的,啵啵塔在路上告诉百奇。每一片叶子都会随着笑声的强度变换深浅,最快乐的时候,树冠会炸开成棉花糖一样的球团,飘满整条街道。可现在它们站在那里,像用粉笔素描的骨架,风一吹就掉下细碎的灰屑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,类似旧书翻开时扬起的那种干燥微苦,又不完全是,更接近于被遗忘太久的糖果,甜味还在,却已经凝固成无法溶解的晶体。
百奇停在两棵树中间,猫耳帽的下缘压得很低,金色眼眸从阴影里抬起,安静地扫过广场全貌。
“……这里,以前是粉色的吗。”
“全盛时期是本塔见过最粉的地方啵!”啵啵塔从身后探出圆滚滚的身体,电弧在它耳边噼啪跳了两下,“每一块地砖都粉得让啵啵想打喷嚏啵。现在嘛,现在像被舔过的糖纸塔。”
百奇没有回应。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。锯齿状的色块曾经组成某种连续的花纹,但如今那些粉色青色黄色彼此剥离,像冷却的熔岩裂成互不相认的碎片。他蹲下,伸出手指触碰一道裂缝的边缘。触感比他预想的冰冷,光滑得近乎不真实,仿佛裂缝不是缺损,而是这地面本就如此,本就该这样彼此割裂。
指尖离开时,一小片粉色留在了他的指腹上。很薄,像花粉,一搓就散。
(正在脱落吗。)
他站起身,将手收回外套口袋里。啵啵塔已经朝广场中央移动了几步,口袋里叮叮当当响得更加急促,间或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。它忽然停下,抬起短小的前肢指向正前方。
“到了啵!快乐贩卖机啵!”
那台机器立在广场正中央,周围散落着环形排列的座椅残骸,看得出这里曾是某种聚集场所。贩卖机外形像一颗纵向剖开的巨大胶囊,外壳应当是粉白相间的波点图案,但现在大部分波点已经褪成灰白,剩下的零星几颗粉色也像病人脸颊上的潮红,带着不健康的美感。机器正面有一个取物口,口沿沾满干涸的痕迹,百奇走近后才辨认出那是某种液体的残渍,像很久以前有人在此处打翻过一杯黏稠的碳酸饮料。
他伸出手,还没碰到机器,取物口便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嗡鸣。
一枚符号从中飘出,径直落在百奇脚边。
它没有颜色。它只是一个轮廓,像用细铁丝折成的空心字,被压缩成扁平的二维形态。百奇弯腰拾起,指尖能感受到轻微的震颤从符号内部传来,像握住一只受惊的昆虫。翻过来看,图案隐约是个笑脸,但眼睛的位置只留有两个空洞,嘴唇的弧线歪斜着,像微笑,也像即将张开说话的某个瞬间。
“……这是快乐?”
啵啵塔凑近看了一眼,电弧打在符号表面,爆出几颗细碎的火花。“以前这个笑脸是粉色的啵,现在连颜色都没有了塔。”它抬起前肢敲了敲贩卖机外壳,发出空荡荡的回声,“里面好像有东西啵。”
百奇绕到机器侧面,发现背面有一扇半透明的门,门上布满了密集的裂纹,却并未碎裂。他将手掌贴上那扇门,表面冰凉而光滑,但紧贴掌心的那部分,隐约传来一种微弱的温热脉动,时快时慢,像沉在水底的心脏仍在坚持跳动。他用力推,门不动。再推,纹丝未动。
“按钮啵!”啵啵塔绕着他转圈,前肢指向门框边缘一列胶囊形状的小按钮,“按它们啵!”
一共七个按钮,排成一道弧线,每个按钮上面都印着不同的波点图案,大小不一,排列方式也各不相同。百奇伸出食指,轻轻按下第一个。按钮陷入的瞬间发出一记清脆的咔嗒声,与此同时门上方亮起一颗粉色光点,但仅持续了两秒便熄灭成灰白。他又按下第二个,同样咔嗒,同样两颗光点亮起又熄灭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,每一次都重复同样的过程,光点亮起,旋即湮灭,像一连串试图点燃却总是失败的灯芯。
“波点图案需要连起来啵。”啵啵塔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,电弧的噼啪频率明显加快,“要连成完整回路才行塔,就像上次在那个亮亮的地方画的一样啵!”
百奇收回手指,后退半步,重新审视按钮上的波点图案。它们大小不一,排列各异,彼此之间的顺序并不直观。但如果把它们看作拼图碎片,某些圆点边缘的弧度能够互相衔接,构成更长的弧线。他尝试在脑中排列组合,发现最小的那颗波点应当放在首尾两端,最大的那颗应当居于中央,而余下的四颗则需要按照渐变大小依次排列,让整个弧线平滑过渡。
“……左,右,中间大,然后逐步缩小。”他低声自语,语调柔和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是这样吗。”
他重新伸出手,按照方才推演的顺序依次按下。这一次手指的动作很稳,节奏均匀,每按下一个按钮便停顿一拍,等待那声咔嗒完全消散再继续下一个。第一个、第二个光点如期亮起,紧接着第三颗光点也亮起来时,之前的两颗没有熄灭,反而彼此延伸出纤细的光丝相互连接。第四颗、第五颗,光丝越来越密,在门表面织成一张发亮的网。第六颗按下时,整扇门开始发出低沉的共鸣声,像遥远的钟被敲响后又拖长了尾音。第七颗,也是最后一颗按钮按下的瞬间,所有光丝同时炸开,化为一片细密的光点瀑布,沿着门的缝隙倾泻而下。
门开了。
胶囊内部的空气涌出来,带着一股复杂的混合气味。甜的,但已经发酵过度,接近果酒开始变酸的前一秒。冷气紧随其后,像开启一扇尘封多年的地下储藏室。百奇眨了眨被冷气刺激的眼睛,朝机器内部看去。
里面蜷缩着一个少女。
她侧躺着,身体被半透明的胶囊内壁包裹,睡姿像是已经维持了很久很久,久到衣服上印有的波点花纹都变得模糊,彼此交融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。她的头发原本可能是某种明亮的颜色,此刻却只剩下浅灰色的光线在上面流过,像旧照片里褪色的天空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极为轻浅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百奇的视线停留在她的手腕上。那里缠绕着细密的光丝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像蚕茧般将她与胶囊内壁紧紧连在一起。光丝还在流动,频率均匀而机械,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极淡的色彩从少女体内被抽离,沿着光丝注入机器深处的某个核心。
“……有人把自己锁在里面了。”
他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,像怕吵醒一个沉眠的人。可他的手没有犹豫,伸了进去,食指触碰到离他最近的那根光丝。
触感是温热的,像蛇刚刚趴在日照石头上,还带着回温的余热。他顺着光丝摸到它与胶囊内壁的接点,那里有一枚波点图案,和外面按钮上的样式相同,只是更为细小,指尖盖上去刚好能完全遮住。他轻轻按了一下,波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蜂鸣,应声碎裂,旋即化为粉末飘散。光丝断开了,那一端像失去支撑的藤蔓软软垂下。
少女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百奇继续处理下一根、再下一根光丝。每一次按下波点,都有一根光丝断裂,同时也有更多色彩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回流进少女体内。她的头发从浅灰缓缓过渡到一种温暖的橘粉色,脸颊也开始透出微弱的血色,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入冰面下方的湖水。
最后一根光丝断裂的时候,少女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,瞳孔在睁开的瞬间急剧收缩,从失焦的涣散迅速凝聚成锐利的焦点。她看见了百奇,看见了他伸出的手,看见了他身后敞开的那扇门,以及门外的灰败广场。
然后她动了。
不是感激,不是迷茫。她像一只被惊扰的猫,以不符合蜷缩姿势的速度弹起身,右手探向腰侧,拔出一根外形酷似扳手的短棍,直直指向百奇的眉心。扳手表面布满锈迹,但锈迹之下浮动着暗橙色的光,像即将熄灭的炭火。
“你做了什么だろ!”她的声音沙哑却极快,句末带着粗糙的尾音,“那个波点接续是老家伙设计的核心回路さ!你知道断掉的后果吗!”
百奇没有后退,也没有抬手格挡。他保持伸手的姿势,金色眼眸平静地与她对视,过了两秒才缓缓收回手臂。
“……我只是按了按钮。波点应该连成一个完整的圆,不是向外抽取,是向内回流。断开旧的回路,是为了让颜色回来。是这样吗。”
“是这样吗?”希诺重复他的话,语调拔高了半度,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巨大的情绪,“你连这里的过去都不知道,你凭什么判断旧的回路是错的だろ!”
她跨出胶囊,赤脚落在广场地砖上的瞬间,那些褪色的碎片像是受到某种刺激,竟短暂地亮了一下,随即又归于灰白。她注意到了这个现象,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。明明看起来在笑,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,反倒像浸在冰水里。
“うち的父亲设计这个贩卖机的时候,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。”她迈出一步,脚底与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不是赤足的柔软,而是坚硬冰冷的叩击,“他说快乐的本质不是给予,是维持。维持一个褪色前的状态,让它在记忆里永远鲜艳さ。”
百奇安静地听着,猫耳帽在风中轻微晃动帽尖。他能感受到她话语中的重量,那种重量不来自逻辑,而来自某种更古老、更顽固的东西。他知道那是记忆的重量,是契约的重量,是一个女儿对父亲承诺的重量。
“……维持,也是一种流失。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在齿间停留片刻才吐出,“就像这个广场,它维持了褪色前的样子,可它还是褪色了。”
希诺的脚步停了。她侧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百奇,扳手依然举着,但角度微微放低了些。她张口想要说话,声音却被一阵尖锐杂音吞没。
那声音从广场四方同时涌来,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刮擦玻璃。百奇本能地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穿透掌心直直扎进颅骨深处,不痛,却令人极度不适。它没有旋律,没有节奏,只有无意义的高频震颤与低频轰鸣交织,像把最嘈杂的市集、最刺耳的刹车声、最令人烦躁的等待音全部碾碎后搅拌在一起,然后一股脑倒进听觉神经里。
“杂音体だ!”希诺的喊声勉强穿透那片噪声,“你刚才断开的回路惊动它们了さ!它们专吃静默的回路,是乐园颓败的秃鹫だろ!”
百奇顺着她指示的方向看去,广场边缘正在被侵蚀。不是物质上的崩塌,而是更接近于现象的吞噬:粉色、青色、黄色逐步被灰白网格覆盖,那些色彩仿佛临死的生物在抽搐,挣扎着明灭几下后便彻底熄灭。而灰白网格之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。
那东西没有固定的轮廓,像一团由无数断裂线条构成的集合体。线条彼此交错、缠绕、打结,每一次摩擦都会爆出刺目的黑白色噪点。它没有脸,但百奇知道它在看自己,那种注视与之前在街道上感受到的目光完全不同。那目光冰凉而优雅,像陈列在玻璃柜中的古老藏品。而这注视是粗暴的、饥饿的、不加掩饰的,像饥饿野兽盯着猎物时鼻翼的翕动。
杂音体朝他们蠕动过来,或者说,它所在的空间本身在朝他们推进。广场的地砖被它吞没后变成毫无意义的网格,连碎片都不留下。
“你左边,うち右边さ!”希诺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扔出这句话,人已经冲了出去。
她奔跑的姿势带着一种粗粝的豪快,每一步都踩在灰白网格尚未蔓延到的彩色地砖上,仿佛在与侵蚀抢夺落脚点。扳手在空中抡出一道弧线,击中最外围的一团线条时,那东西发出了类似拨动生锈竖琴的声音,几十根线条同时崩断,化为一阵短暂的噪点雨。
但更多的线条涌上填补了空隙。希诺切进去的缺口在一秒之内便被填平,她不得不后跳两步避免被卷入其中。
百奇没有跟着冲上去。他蹲下,手指贴着地面滑过,感受着地瓷砖面上残留的色彩脉动。那些尚未被侵蚀的色块依然在微弱地共振着,他把掌心覆在其中一块粉色的碎片上。上次归色的记忆浮上意识表层,那是一种将自身内在的某种东西向外引导的感觉,像从水井里打水,井绳摩擦井沿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回响,可桶已沉入黑暗,不知提上来的是水还是空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触感从掌心向外延伸,沿着地砖的纹理脉络爬行。视觉闭合后的黑暗中,他能感知到色彩正在回应他的触碰,像某种半梦半醒的生物被轻轻翻动。他引导那些尚未断裂的波点脉络朝杂音体所在的方向延伸,不是去对抗,而是去包围,用一种柔软的方式包裹住那些尖啸的线条。
嗡然一声。他的听觉在短时间内被完全抹除,随后恢复时,耳边只剩下一种极其纯净的低鸣,像被过滤掉所有杂质的潮汐声。他睁开眼,看见粉色的波点脉络已经缠绕住杂音体的一半躯体,正在向内收束。杂音体的线条开始晃动,不再是嚣张的撕裂,而是痉挛般的颤抖。
希诺抓住这个间隙,扳手砸进杂音体的核心。那是一个看不见的点,但当扳手落在那个位置时,所有线条同时僵直了一瞬,然后像被抽走支点的积木塔一样轰然溃散。线条崩解为噪点,噪点再进一步稀薄为无,灰白网格在失去核心后也随之退潮,将吞没的部分一块一块吐了出来。
广场重归寂静。
希诺站在原地,剧烈地喘息着,扳手杵着地面支撑身体。她的头发在战斗中散开,橘粉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上,看起来疲惫却带着某种战斗后的酣畅。百奇仍然蹲着,手掌没有离开地面,在确认最后一缕杂音彻底消散后才慢慢站起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一些,膝盖在起身时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……归途的气味又模糊了一个。”
他低声自言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。刚才归色时,伴随而来的是一种熟悉而有温度的味道,像某种果实被切开后瞬间释放的香气,混合着干燥的阳光和泥土的气息。那是某个地方特有的气味,那是家。可这一次他努力回忆,却只能捕捉到香气的尾端,前面的部分已经模糊成一片空白,如同醒来后拼命想记住的梦境,越是用力,碎得越快。
希诺抬起头,恰好看见他晃动的身体和帽子上飘落的东西。
那片细小的绒毛从猫耳帽的尖端脱落,在空气中翻转了两圈,缓缓落在灰白与粉色交界的地面上。那是一小撮动物的绒毛,浅褐色,根部带有一点极细的金色光泽。绒毛落在褪色的地砖上,竟短暂地维持了数秒那种金褐色,才一点一点透明化消失。
希诺的眼睛被那片反光捕捉住了。她愣了一瞬,然后直起身,扳手从手中滑落,与地砖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回音。
“你。”她的语气发生了微妙变化,语速依然快,但不再那么硬,像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石头,“你帽子上的那个,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だろう。”
百奇侧过头,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帽尖。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……嗯。从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さ。”
“记不太清了。”他说的是真话。那个距离正在以某种不可逆的方式从他记忆中被抹去,像蜡烛燃烧时从顶端滴落的蜡油,每一滴都带走了光的一部分。他知道自己离某个地方在变远,却想不起来那个地方具体有多远,甚至想不起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。
希诺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没有追问,也没有移开视线,只是看着百奇的脸,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墙面上逐渐亮起的波点图案,那些粉色光芒像深夜里不愿睡去的灯,也像她父亲很久以前在某台古老设备上按下的第一个按钮。
“うち不会感谢你さ。”她说,但语气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后的尖锐,反而带着某种自暴自弃的坦诚,“但你按按钮的顺序是对的。老家伙留下过一个谜题,说只有正确的人才能解开。うち试了无数次,每一次都是错的。”
“……不是我解开的。是波点自己告诉我顺序的。”
百奇说到这里停顿了,像是不确定接下来说的话是否合适。
“旧的回路需要被断开,但断开的不是回路。你父亲想维持的快乐是真实的。只是维持的东西,也需要有新的颜色流进来。两者并不矛盾。大概……是这样吗。”
希诺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弯腰捡起扳手,收回腰侧,动作比拔出来时慢了十倍。她迈步朝广场出口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,侧过头,肩线仍然僵硬,但声音已完全缓和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百奇。”
“百奇か。”她把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,像一个不认识的味道,“うち是希诺。记住,下次再自作主张动旧时代的回路,扳手就不是指着你的脸だ。”
“……嗯,记下了。”
一直躲在远处观战的啵啵塔终于小跑过来,前肢在胸前抱了一大捧碎片。碎片呈多边形,边缘泛着微光,互相碰到时会发出微弱的共鸣声。
“本塔收集了好多啵!战斗溅出来的碎片,一块都没有浪费塔!”它兴奋地摊开前肢,碎片落在广场长椅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“但是啵啵摆来摆去,发现这些碎片能拼出一个图案啵。”
它伸出短小的前肢,以超乎预料的娴熟手法在长椅上排布那些碎片。碎片在它的摆弄下彼此吸引,自动接合边缘,不到半分钟便拼出一个完整的标记。
那是一个由细密线条勾勒的庭院图样,线条精确而华丽,每一道弧线都经过严格计算,构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称美。庭院中央是一座碎裂后又重新拼合的鸟居,鸟居下方压着一行细小的刻字,字体优雅,像用放大镜在珍珠上雕刻的诗句。
刻字的内容是倒计时数字,正在缓慢变化。数字跳动了一下,从某个数值减去了一个单位。
“这是维奥的标记啵。”啵啵塔的声音忽然压低,电弧几乎完全停息,只剩下一丝极细的滋滋声在颤,“是维奥的标记塔。”
“维奥か。”希诺的语气重新变得凝重,但混合了某种复杂的敬佩,“乐园还在全盛时期时,他受所有旧人的礼赞。优雅得像一场葬礼,干净得不像活人。”
百奇盯着标记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,那数字又减少了一个单位。倒数在继续,以不疾不徐、毫不动摇的速度,像某个定时装置的终端。
远处的天幕上,灰白网格正沿着天际线缓缓收缩,向乐园中枢的方向聚合。那里有一座最高的塔楼,楼顶亮着光。从前它总是放射出粉色、青色与黄色交织的光柱,如今却只剩下一圈一圈收拢的暗色光环,仿佛某种巨大的瞳孔正在缓缓闭拢。
维奥站在塔楼的某一扇窗前,手中捏着一枚完好的粉色胶囊。他没有看胶囊本身,而是在看胶囊内部封存的一片褪色花瓣。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泛黄。
“可怜的残渣们。”他低声自言自语,语调平静悠长,像在为一段无人继承的诗篇画下句点,“这出闹剧的倒计时,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。”
他松开手指,胶囊在空中翻滚着坠入黑暗,很久才传来落地碎裂的细响。那个声音太小、太远,传到百奇耳中时已经混入夜风的分量,听起来像一声错位的叹息。
倒计时仍在继续。
希诺看了一眼百奇帽子上刚才飘落绒毛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抽离色彩的手腕。
“走吧,要处理的旧时代回路还不止这一处さ。”她说,先一步迈出广场。
百奇没有立刻跟上。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台快乐贩卖机内部残留的点点荧光,然后转身朝锯齿状街道走去。猫耳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,帽尖上又一片浅褐色绒毛无声脱落,打着旋,落在长椅与碎片之间,被残余的波点光芒照亮了短暂的一瞬,随即融进越来越浓的暗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