啵啵塔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蓝色音乐厅的轮廓在远处浮现时,百奇闻到了雨的味道。不是寻常的雨,那种水汽裹挟尘埃的潮湿气味他记得很清楚,但此刻涌入鼻腔的是一种更冷的、几乎要结晶的气息,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霜,带着铁锈般的微甜。他停住脚步,猫耳帽的帽檐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,金色眼眸在阴影里微微发亮。
「这就是,记忆区吗。」
「啵啵检测到大量噪波啵!」啵啵塔的球形身体表面窜过一串惊慌的电弧,滋滋作响,「比摩天轮那边的浓度高了至少三倍啵!本塔建议从侧面绕——」
话没说完,希诺已经迈开步子朝音乐厅正门走去。她的靴子踩在锯齿状街道上,每一步都踏出细碎的青蓝色光屑,像被碾碎的萤火虫翅膀。她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「绕什么绕,うち最讨厌绕路了だろ。」
百奇跟了上去。街道两侧的建筑在剥落。那些曾经鲜亮的粉色三角和黄色圆形正一片片地从墙面上翘起,像干枯的树叶般卷曲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层材质。有些地方剥落得厉害,能看到建筑内部的结构,那些结构不是钢筋也不是砖石,而是一层又一层的色块堆积,像被强行黏合在一起的巨大拼图,此刻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分离。
音乐厅的穹顶是青色的。或者说,曾经是青色的。现在那青色上面布满了裂纹,像老人手掌的纹路,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微弱的紫光,紫光脉动,脉动的频率与百奇胸腔里那个鼓点完全一致。
咚。咚。咚。
他们推开音乐厅大门的时候,雨开始下了。
是室内雨。
百奇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。音乐厅的天花板完好无损,穹顶的裂纹也没有真正裂开,但从那些纹路里,从每一道细小的缝隙中,水滴正持续不断地坠落。水无色透明,打在座椅上、地面上、散落的胶囊按钮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水滴触及地面的瞬间,会亮起极短暂的青蓝色荧光,然后熄灭,像某种正在死去的信号。
触觉比视觉更先给出警告。水滴落在百奇手背上时,他没有感到凉意,而是感到一种轻微的灼热,像被蚂蚁咬了一口。然后是声音,不是水滴该有的清脆啪嗒声,而是嗡嗡的低语,像许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,音节模糊,语调却异常温柔。
「别听啵!」啵啵塔突然弹到百奇面前,身体膨胀了一圈,电弧噼里啪啦地形成一张小小的防护网,「这是原初杂音体的捕食前奏啵!它会用声音织成网,用记忆当诱饵,它会——」
百奇轻轻拨开啵啵塔的防护网。水滴落在他的掌心,灼热感顺着血管向上爬了一寸,然后停住。那些嗡嗡的低语开始变得清晰,像有人正把嘴凑近他的耳朵,用气声一个一个地念出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词汇。
信箱。红色。三层台阶。门把手掉漆。玄关有妈妈放的拖鞋。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猫脸。是七岁那年自己缝的。针脚很乱。妈妈一直留着。一直留着。一直留着。
百奇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那些词汇。是因为音乐厅中央,在无数排座椅的尽头,在被青色穹顶裂纹正对的下方,出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是信箱。红色的信箱。铁皮表面有雨水留下的锈痕,信箱口塞着半截没取出的信封,信封一角被雨打湿,墨迹微微洇开,能看到半个模糊的姓氏。信箱立在一片齐膝高的草丛里,草是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穗子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摇晃。信箱旁边是三层台阶,台阶第一级缺了个角,第二级有粉笔画的小人,第三级上放着一双拖鞋。
绣着猫脸的蓝色拖鞋。
(那不是真的。)
百奇对自己说。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,指甲陷进掌心,光种在皮肤下急促地跳动了一下。他知道那不是真的。狗尾巴草没有气味,台阶上的粉笔小人笔触在微微闪烁,像没调好的色块衔接处。拖鞋的猫脸绣得太整齐了,妈妈绣的那只能看出猫的大概轮廓,左耳比右耳大了将近一倍,因为那天他缠着妈妈说话,妈妈一边笑着应答一边分了神。
可他还是迈出了一步。
「百奇!」希诺的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大得几乎算是在掐,「别过去,那是——」
「我知道是假的。」百奇的声音很轻,轻得近乎透明,像音乐厅里那些坠落的雨滴,「但是希诺,它假得太真了。」
他指了指信箱上那个被雨洇开的信封。信封上写着地址,一行字在他看清的同时被准确无误地投射进他的意识里。
曙光街三丁目十七号。百奇收。
那是他家的地址。
啵啵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。不是因为这行地址,而是因为音乐厅四壁突然同时亮起了波点图案。那些波点是青色的,大小不一,像被随意拍上去的手印,每一个波点中央都嵌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光核。它们的排列方式混乱而痛苦,彼此重叠、挤压、撕裂,光核的跳动频率也各不相同,制造出一片刺耳的视觉噪波。
「波点阵列紊乱程度百分之七十三啵!」啵啵塔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数据纹路,那些纹路在快速流转,像在拼命运算什么,「原初杂音体把阵列当成了扩音器啵!它在用整个音乐厅的共鸣系统放大百奇的记忆信号啵!如果不切断源头——」
「源头就是我。」百奇说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,水洼映出他头顶猫耳帽的倒影,那个倒影在水纹中扭曲、拉长、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,然后又聚拢成一张脸。不是他的脸。是一个女人的脸。轮廓很柔和,眉眼间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痕迹,嘴角微微上扬,像正要开口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。
百奇没有低头去看。他径直穿过那一排排水洼,走到红色信箱前,伸手摸上了锈迹斑斑的铁皮。
触感是真实的。冰凉的铁,粗糙的锈,雨水顺着表面流下时带出细小的颗粒感。信箱没有打开,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。一封没有写完的信,信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摩天轮,摩天轮下面写着“妈妈你看”,只写了这四个字,因为那天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,就把信纸折好塞进了信箱,想等想好了再接着写。
后来他再也没打开过那个信箱。
「百奇,」希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难得放慢了语速,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,「うち懂。うち真的懂。你看那边。」
百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在音乐厅左侧的墙壁上,波点阵列的缝隙中,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被噪波完全覆盖的光点在闪烁。那光点是暖黄色的,与周围冰冷的青蓝形成鲜明对比。它极其微弱,却保持着稳定的一闪一灭,像一盏快没电的灯在尽全力证明自己还亮着。
希诺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认出了某种不可能被认出的东西。
「那是うち送给父亲的微笑。うち七岁那年,父亲第一次完成大型归色作业回来,累得话都说不出来。う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,就站在他面前,用尽全力笑给他看。父亲愣了很久,然后把手指点在うち额头,说他把这个笑存下来了,要当作最重要的密钥藏好。うち当时以为他在哄小孩だろ。可他还真藏在这里。」
她大步朝那点暖光走去,靴子踩碎一地水洼,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噪音的碎屑。噪波感受到她的靠近,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。它们纠缠上她的小腿、腰际、肩膀,每一次接触都发出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声响。
希诺咬紧牙关,手伸向那点亮光。噪波在她指尖前方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屏障,她的手越往前伸,屏障就越厚实,最后几乎凝成了一面紫黑色的半固体墙面,表面鼓动着密密麻麻的、像血管一样的纹路。
「——差一点!」
她的指尖距离光点只差一寸。噪波开始顺着她的手指向上蔓延,她手臂的肌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,像墨水倒进清水里那样快速扩散。
「让开さ!」
啵啵塔撞开了她。那个圆滚滚的电子生物弹射而出的速度快得不像它平时的样子,它把自己整个身体塞进了希诺和噪波屏障之间,身体表面所有的防护层在同一瞬间全部展开。电弧不再是稀稀落落的几道,而是像暴风雨中的闪电那样狂乱地四射,每一道电弧击中噪波都会引发小范围的爆炸,炸开的碎屑带着焦糊味四散飞溅。
「啵啵可以承载过量噪波啵!啵啵就是为了这个被造出来的啵!」它的声音在电流的干扰下断断续续,「但本塔的容量是有上限的啵!上限到了就会——滋滋——就会变成碎片啵!虽然变成碎片也不是——滋滋——也不是特别可怕的事情啵!大概吧啵!」
噪波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啵啵塔的身体。它的球形外壳开始出现裂纹,裂纹从内部透出刺目的紫光,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小型星球。它疼得浑身颤抖,电弧已经不受控制了,胡乱抽打着周围的地面和座椅,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。
百奇在这一刻动了。
他把手掌从信箱上移开,转身,在雨中跑向音乐厅中央的舞台。舞台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青色圆形面板,面板上原本应该排列着整齐的波点图案,此刻那些波点已经全部错位,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,正在噪波的驱动下疯狂地、毫无规律地旋转。
啵啵塔在尖叫。不是痛苦的尖叫,是一种更尖锐的频率,像某种精密仪器在极限状态下发出的最后警报。
「本塔把密钥数据提取出来了啵!现在传输给——滋滋——给百奇啵!接收完本塔就要——滋滋——就要碎成拼不回来的那一——」
话断在半截。不是它不说了,是它的发声机构终于被噪波彻底侵蚀。啵啵塔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,紫光从那道缝隙里狂涌而出,照亮了整个音乐厅。在那片光里,百奇看到了一枚极小的、暖黄色的光核,从啵啵塔的碎片中冉冉升起,像一颗微型的太阳。
那就是希诺父亲的密钥。一个七岁女孩送给父亲的,用尽全力挤出来的微笑。
百奇伸出手。光核像找到了归宿般飘向他,贴上他掌心的那一刻,他胸口的光种猛烈地跳动了一下。接着又是一下。然后节奏变了,不再是那种沉重缓慢的咚、咚、咚,而是急促的、密集的、像新生儿第一次呼吸那样的连续搏动。
舞台上的波点阵列感应到了密钥的存在。那些疯狂旋转的波点突然全部停住,每一颗都微微震颤着,把朝向统一调整为指向百奇手心的方向。音乐厅的墙壁开始共振,不是噪波那种刺耳的杂音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绵长的和声,像某个沉睡已久的大型乐器终于被重新拨动了琴弦。
波点阵列开始重新排列。缓慢地,笨拙地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拼一幅只见过一次的拼图。百奇能感觉到光种在指引它们,密钥在修正它们,自己的记忆在被它们抽取。
是的。记忆在被抽取。
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脑海中流失。不是消失,是流走,像手掌捧起的水,无论怎么用力并拢手指,水都会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地渗出去,渗到最后手掌里只剩下潮湿的凉意。
红色信箱开始褪色。从鲜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灰红,从灰红变成毫无生气的灰白。狗尾巴草的穗子一株接一株地化为光点散去,三层台阶在消融,粉笔画的小人最后一个消融的部位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笑脸维持了不到一秒就碎成像素般的光粒。
那个女人站在信箱旁边。她一直站在那里,只是刚才被信箱挡住了。她穿着很普通的家居服,袖子卷到手肘,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,像是揉面团揉到一半突然跑出来查看信箱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幻影该有的亮度。
她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发出来,但百奇读懂了那个口型。
「小奇,饭好了,回来吃。」
百奇没有回答。他正在用全部力气完成波点阵列的最后一次同步,光种在胸口剧烈跳动,密钥在掌心滚烫地燃烧,波点一颗接一颗地归位,在舞台地面上拼出一个完整的、漂亮的、青蓝交织的同心圆。他把手按在同心圆的圆心。音乐厅的穹顶发出一声巨大的、悠长的共鸣,像管风琴最低的那个音被无限拉长。
然后雨停了。
所有的水滴同时悬停在半空,反射着穹顶裂纹里泄下的光,把整个音乐厅变成了一座由无数微小的棱镜构成的宫殿。水滴中封存着噪波的残骸,那些残骸正在迅速分解,从紫黑色变成灰色,从灰色变成无色,最后连无色也维持不住,直接化为了更微小的、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光尘。
啵啵塔的碎片散落在舞台边缘。那些碎片一共三十七块,每一块都还在微弱地闪着电弧,像被摔碎的手表还在固执地走。百奇跪下来,用手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拢到一起,碎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,血珠渗出来,和碎片表面的残余电弧混在一起,发出细小的滋滋声。
「啵啵塔。」他轻声叫。
碎片没有回应。
「啵啵塔。」他又叫了一遍,声音比第一遍更轻,轻到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。
碎片中升起了一小团光。很淡的光,几乎透明的光,在空气中慢慢凝聚成一个形状。是啵啵塔的形状,但比原来的啵啵塔小了整整一圈,球体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纹路,像刚被造出来时那样崭新。它的身体是全息的,透过半透明的外壳能看到内部还在缓缓转动的小小核心。
那不是修好的啵啵塔。那更像是啵啵塔在制造之初被保存下来的第一份原始印迹,一个不知道恐惧、不知道囤积癖、不知道碎碎念的,纯粹的啵啵塔。
小小的啵啵塔飘到百奇面前,在他鼻尖前二十厘米的位置停住。它上下晃动了一下身体,像在打量眼前这个戴着奇怪猫耳帽的少年。然后它向后退了半米,做了一个动作。
它伸出一截极短的小触手,颤颤巍巍地举到身体侧上方,停顿了一秒,然后利落地向下一划。
是一个敬礼。笨拙的、不成样子的、但毫无疑问是敬礼。
礼毕的瞬间,小小的啵啵塔开始消散。光从它的外壳上剥落,像风吹过蒲公英的绒球,一片,两片,无数片,光点朝音乐厅的穹顶飘去,飘进那道最大最深的裂纹里。裂纹的紫光在光点涌入后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,从冷酷的紫色慢慢融化为温和的青色,最后青得近乎透明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
整个音乐厅恢复了寂静。是真正的寂静,不是噪波压制下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能听到残余的水滴从座椅边缘滴落的声音,能听到穹顶裂纹在缓慢愈合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咔咔声,能听到自己心脏还在跳动的闷响。
百奇低着头,碎片还堆在他的膝盖上。三十七块不再闪光的、冰凉的碎片。他的眼泪落在碎片上,没有声音,只有极轻的咸味混进空气里残留的金属气息中。
希诺走过来,没有说话,在他旁边蹲下,把手覆上他拢着碎片的手背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上有多年重复某个动作留下的茧,此刻那手微微颤抖着,从茧的位置开始、一点一点地传递出体温。
「……那个小鬼,最后还耍了一回帅だろ。」她的声音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挖出来的,「明明平时那么胆小,碎碎念,囤一堆没用的破烂,被稍微大声说话就吓得直冒电弧。结果关键时刻倒是跑得比うち都快。」
百奇没有回应。他的金色眼眸盯着掌心的碎片,盯着那些再也发不出滋滋声的、冰凉的外壳残片。
希诺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向那面她还没来得及确认的墙壁。密钥的光核已经从百奇掌心散入波点阵列,但墙面上留下了一道很浅很浅的凹痕,那是密钥被存放了漫长岁月后刻下的印记。她把手掌贴上去,凹痕的形状完美贴合她的掌纹。
「父亲,」她低声说,用的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,那个粗犷的、大大咧咧的希诺在这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,露出底下那个在漫长岁月里独自守着古老誓约的女孩,「うち找到你的密钥了。うち也找到继承它的人了。所以你放心,うち还撑得住,还能继续撑下去。」
话音落下的时候,音乐厅的穹顶上突然亮起了一圈光环。光环呈同心圆形状一层一层地向外扩展,每扩展一层就点亮一批新的波点图案。那些波点不再是杂乱的、狂躁的,而是井然有序地排列成某种古老的纹样,像星图,像乐谱,像某种超越了语言的承诺被转写成了颜色的语法。
音乐厅活了。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活,是真真切切地,每一个角落、每一个表面、每一颗波点都开始在同一个频率上呼吸。墙壁上剥落的色块像倒放的录像带般一片片飞回原位,椅背上磨损的绒布重新长出柔软的绒毛,连空气中那种铁锈般的微甜都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类似晒过的棉被在阳光下散发的、干燥而温暖的气息。
百奇抬起头。他还有一滴泪挂在脸上没有干,猫耳帽歪到了一边,金色眼眸被泪水洗过之后反而更亮了,亮得有些过于锐利,像被磨过的刀刃。
「希诺。」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特有的那点黏滞感,「啵啵塔它,还会回来吗。」
希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不是不想答,是答不出来。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墙上那道凹痕,像在摸一个永远够不到的过去的尾巴。
然后光环消失了。不是渐渐黯淡的那种消失,是一瞬间被某种外力强行掐灭的消失。刚刚恢复的色彩同时抖动了一下,音乐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四五度,百奇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,在空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短暂的小云。
音乐厅正门方向传来脚步声。不紧不慢的,皮鞋踩在水洼上的声音。
维奥从门外走进来。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长外套,衣摆在他脚后跟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恰到好处地晃动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套洁白得看不出任何使用痕迹。他的表情平淡而温和,像来参加一场不太重要的午后茶会。
「精彩的归色作业,诸君。」他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里走,声音沉静而华丽,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,「尤其是那个小东西的牺牲,私深表敬意。愿意用全部承载能力去换取一枚密钥的提取,那种不计后果的热忱,在现今这个时代确实不多见了。」
他垂下眼睑,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。
「所以私决定,给予诸位一份与之相称的奖励。」
他抬起右手,手套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。弧线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面光幕,光幕上显示出整个暗夜多巴胺乐园的全景地图。地图的大部分区域是灰暗的,只有少数几块亮着颜色。百奇能看到他们所在的蓝色音乐厅正在地图上发出柔和的青光,而离音乐厅不远的地方,还有一片区域在闪烁,光芒微弱但稳定,像在等待什么。
「中枢已经收到两区的完全复苏信号。」维奥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动,随着他的动作,两片亮色的区域被圈了起来,标注出了一条从边缘通向中央的轨迹,「按照乐园创始之初设定的应急契约,中枢的苏醒进程将自动进入加速阶段。换言之——」
他收起光幕,把双手交叠在身前,姿态优雅得像在宣布一场舞会开始。
「这位戴猫耳帽的少年,每当一区完全归色,中枢的燃烧进程便会加速循环。如今两区已着色,进度条进入倒计时。待到第四区也恢复色彩的那一刻,中枢将提前完成苏醒所需的全部能量积累。」
他偏了偏头,视线落在百奇身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那只是一双非常非常干净的、干净到令人不安的眼睛。
「届时,私将代表乐园核心意识“欣快”,正式收回赋予阁下的召唤契约。阁下这具借来的身体会分解成构成它的基本色块,散布回乐园的每一个角落。至于阁下残存的那些,可怜的记忆碎片——」
他停顿了一下。不是刻意的戏剧性停顿,更像是他在斟酌措辞。
「——大约会和刚才那个替身一样,碎成三十七块,或者更碎一点。」
希诺攥紧了拳头。她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,手臂上被噪波侵蚀留下的黑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退,此刻在愤怒中反而渗出了更深的颜色。
「维奥,你这混蛋——」
「请称呼私为乐园执行使。」维奥没有生气,甚至微微欠了欠身,「私只是在忠实地履行契约条款。当初订立召唤祭仪的时候,代价就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不是吗。用异界之人的记忆作为燃料,换取乐园色彩的回归。每一区归色,记忆的流失速度便会倍增。这是等价交换,或者用你们更习惯的说法——」
他转身,白色长外套的衣摆划出最后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「——这是代价。」
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。音乐厅的温度逐渐回升,但百奇手心里那堆碎片依然冰凉。
他把碎片小心地放进帽子里,然后把帽子重新戴好。碎片的重量压在头顶,不太重,但那种重量会让他记得某个东西曾经存在过。
穹顶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。音乐厅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,青色的穹顶像一块巨大的、被仔细打磨过的玉石,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照射下微微透光。波点阵列整齐地排列在舞台上,同心圆一层套一层,最中心的位置空着,大小恰好容一个人站立。
那是下一次归色时百奇需要站上去的位置。
他知道站上去意味着什么。啵啵塔碎了,变成一个小小的敬礼后散成光点。下一次碎掉的会是什么,他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。
「希诺。」他忽然说,「我能问你一件事吗。」
「什么。」
「你父亲给你存的那个微笑,你还记得当时怎么笑的吗。」
希诺愣了愣。她下意识地想要咧嘴,但嘴角刚扯到一半就僵住了,最后收回来的时候反而向下弯了一点。
「……忘れちゃった。」她说,「早就忘了だろ。」
「嗯。」百奇点了点头,猫耳帽的帽檐跟着上下晃动,帽子里的碎片发出细小的碰撞声,叮叮当当的,像某个胆小鬼还在碎碎念,「我妈妈的饭,是什么味道的,我也快想不起来了。」
他朝音乐厅外走去。锯齿状街道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场雨的水渍,水渍里映出街灯的青蓝色光斑。他踩过水渍,每一步都踩碎一小片光斑,碎掉的光斑在他脚后跟处重新聚合,变成了新的、不一样的形状。
希诺跟在他身后,和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。她没有再说话,但她的脚步声很重,重到每一声都像一个无声的句子砸在地面上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乐园中枢所在的摩天巨塔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不是归色后的暖光,是警示般的、脉动着的深红光。那光芒照在锯齿状街道上,把街灯的青色完全吞噬,把所有建筑的影子都拉成了指向同一个方向的瘦长条。
影子指着的方向是下一区。两区已经着色,第三区如果完成,百奇的归途就会只剩下最后一半的清晰度。
「百奇。」希诺忽然停住脚步,「うち问你。要是到了第四区,你真的会——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百奇没有转身,猫耳帽的影子被红光拉得很长很长,长得几乎够到了街角那个还没剥落完全的黄色三角,「但是希诺,你知道吗。我今天把波点阵列同步完成的时候,有那么半秒钟,我想起了妈妈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,位置很偏,偏到几乎长进头发里。」
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低头看着掌心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光种。
「然后下一秒它就消失了。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消失了。」
他把手握紧。光种从指缝间漏出微弱的金色光线,一根一根,在深红色的街灯照耀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「我害怕。」他说,「但不是怕消失。是怕消失之前,再也想不起该想起的东西。」
风从街道尽头吹来,带着刚刚复苏的音乐厅里那种干燥棉被般的暖意,也带着更远处未归色区域里腐败色块剥落时特有的酸涩气味。两种气味在深红灯光里缠在一起,分不出哪边是希望哪边是终点。
希诺上前两步,把自己的影子叠上百奇的影子,像在用这种方式替他挡住一点光。她没有说话,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那句话,那句困住了她漫长岁月的古老誓约中刻在最末尾的禁忌之言。
有些话说了就会成真。所以她不说。
头顶的摩天巨塔,深红光芒又一次脉动。这一次持续了三秒。然后是第二下,持续四秒。第三下,持续五秒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长一点点,像某个庞大的钟表正在用光而非声音的方式倒计时,计的不是小时也不是分秒,而是还有几片区域尚未被着色。
还剩两个区。